壺口飛瀑
【散文】
壺口飛瀑
■ 奇揚
身處江南,見慣了水的溫婉纖秀。清名橋下的春水,依著綠柳,涓涓流向伯瀆港,同里古鎮的夏波,漾著清麗,串起退思園的一泓新荷。周莊的水,船娘小曲,和著蘆花的搖曳,南潯的小蓮莊,一池清碧,映出冬日的亭臺榭影。江南的四季,總是在溫柔的水中,泛著婉約的漣漪,那是無聲的。
試著換換地方,同樣的水,會由平靜含情變成怒目圓睜,倏忽間,窈窕淑女的低吟變成鐵馬武士的戰吼。壺口,一馬當先、劈關奪隘的,就是水。
作為黃河的一段,壺口是舉足輕重的,是上演氣吞山河的絕版地帶。水自天上來,一瀉千里的魂魄,“幾”字形的大動脈橫貫東西,氣貫長虹,而壺口就是大動脈中最熱血沸騰的一章。
尚在溝壑間盤桓,遠遠就傳來低沉的濤聲,隱隱若雷。翻過高坡,一條充滿動感的黃色綢緞就懸在眼前了,那就是黃河,從崇山峻嶺中涌來,浩浩湯湯。青藏高原的萬年孕育,讓它走出巴顏喀拉山,那是嬰兒期的清澈,渡過四川,流到龍羊峽已是翩翩少年,一路向東,掠過甘肅大漠,匯入陜晉,已是壯年了。經過九曲十八灣,一路高歌來到壺口,河水以扇面的姿態向前沖擊。陡然間,500米寬的河床收束成30多米,原來平緩的水流突然擠來,前呼后涌,猶同千軍萬馬,在斷崖上驚人一躍,義無返顧地撲向深深的槽底,似蛟龍鼓浪,如巨壺沸騰,聲震山谷。
石破天驚,黃河在此展示了它的雄奇與悲壯。這天地間的壺,接受了黃河,收納了不朽。
與其它瀑布不同,壺口瀑布不是垂簾水幕,不需別人仰視,而是從平實的河床上砸向深淵,如它的本性,出自平凡的土地,匯入低處的溝槽,以俯視的姿態回歸黃土地,看似平實的一跳,卻蘊藏著無窮的爆發力。你看,在湛藍的天幕下,黃河之水洶涌澎湃,挾雷霆萬鈞之勢,直下懸崖,騰空黃浪,水霧四溢。你看,前排的水剛落底,后排的浪鋪天蓋地壓來,前赴后繼,排山倒海,不屈不撓。這就是黃河之水的稟性,這就是壺口瀑布的特質。這萬馬奔騰的浪濤,這驚濤怒吼的黃河水,賦予了一個民族太多的情感。
走近些,再走近些,那黃色的瀑布愈加翻騰,高度集聚的水流以巨大的能量呼嘯而下,團團水霧撲面而來,在陽光的直射下,幻化成炫目彩虹,絢麗之極。空氣中彌漫著濃濃的泥腥味,這是黃河水的味道,這是黃土地的符號,這是水土交融后迸發的樸實心聲。這種粗獷,壺口特有。雁蕩山的大龍湫,瀑布細掛,縹緲中少了些厚重;廬山的飛流三千尺,雖然飄逸,也差了些氣度;黃果樹的瀑布,雖然迷蒙華麗,卻缺乏一份質樸與深沉。唯有壺口瀑布,千里迢迢,越高山,過峻嶺,穿峽谷,在此匯聚,擰成一股,洪流怒號,天開一塹,這世界上唯一的黃色瀑布,猶如千萬條黃龍,昂首甩尾,俯沖而下,隆隆巨響,這是華夏文明的初聲,這是安塞腰鼓的霸氣,這是開啟復興之門的精神密碼。
歲月滄桑,一個個風云人物在此對話:大禹的足跡遍及壺口;唐太宗揮戈退狄,兩渡壺口;楊家將浴血衛國,忠肝義膽,可歌可泣。抗戰期間,一批批仁人志士趕赴陜北,冼星海、光未然就是其中的兩位藝術家,他們面對滔滔黃河,聆聽震耳欲聾的壺口瀑布,產生了強大的心靈呼應,這驚濤巨響,就是抵御外侮的吼聲,就是一個民族的最強音:“風在吼,馬在叫,黃河在咆哮,黃河在咆哮……”這驚天動地的吼聲,是最好的指揮號令,越過壺口瀑布,飛向抗日前線。
水,像人一樣,柔順之中只有寬厚而無軟弱,平地上流淌的水,平淡無奇,一旦這水站了起來,亮出決絕的姿態,就不尋常了。站在壺口的石巖上,我端詳腳下,大大小小的圓窩,布滿其間,狀如馬蹄,也有更大一些的石坑,顯然不是人工所挖,而是水浪的長期沖刷形成的,可見大自然的造化之力。常說柔情似水,而水被壓迫到一定程度,就會奮力抗衡,以柔克剛,勇往直前,壺口瀑布就充分體現了水的嬗變。這水甚至像鋼刀一樣斬劈石崖,每秒1000立方米的水沖刷壺口,石斷崖裂,瀑布每年以7厘米的速度向后移,形成移動的瀑布。壺口的水,吶喊了洪荒倉痍的昨天,展示了東方輝煌的今天,流向偉大夢想的明天。
如果說黃河是母親河,那壺口就是母親的心臟,一刻不停地跳動,血脈僨張。佇立瀑布前,磅礡壯觀的飛瀉,震憾兩岸,披荊斬棘的氣勢,激蕩群峰,萬鼓齊鳴的濤響,山鳴谷應,奏成一曲千古絕唱,響遏云霄。
(作者單位:江蘇省無錫市政務管理辦公室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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